如果天注定上映

尽管国内上映遥遥无期,但春节后,贾樟柯的《天注定》已经进入很多国外院线,台湾也有上映。片子英文名是《A Touch of Sin》(“罪恶的触碰”或“一丝恶念”),多少削弱了“天注定”这三个字置之死地、无法挽回的决绝感。尽管获奖很多,这样一部备具“中国”特色的影片,能吸引的国外观众也是有限。最希望看到片子上映的是中国影迷,等到的却只是一个流出的网络种子。

虽然贾樟柯从去年起就一直为影片在中国上映努力,但想一想今年初春东莞的这场大扫荡,也许对片子迟迟不能过审能释怀些。毕竟,要是让全国人民都看了《天注定》,再去扫东莞的“黄”,那么扫黄扫出的对“性”的讨论,大可能得到电影的启发,点拨出一个更大的讨论范围。

片子有四条线索,最后一个故事就发生在东莞,被称为“东莞选妃”。大工厂流水线上的年青打工仔小辉,带着一丝希望进入东莞的娱乐场所,与一位同乡“三陪小姐”邂逅。一番经历让小辉确信了自己的无力,一跃从大工厂的宿舍楼跳下,便是“富士康自杀事件”。

另外三个故事也对应现实事件,胡文海(姜武饰)、周克华(王宝强饰)、邓玉娇(赵涛饰)这几个名字,关注社会新闻的人应该不会忘记这几个人。但《天注定》做到了只有电影才能达到的“旁观者”效果,东莞小湖边为了宽恕色情行当的“罪业”而被放生的小鱼,不远处流水线上的绝望,高铁站台边的婚外恋,夫人声讨小三的段落,按摩院中的曲折心酸,到一个持枪抢劫犯的来由,甚至这个固执的、要声讨腐败的矿工手中猎枪蹦出的枪声……贾樟柯驾轻就熟地构建着一个个对当代中国人而言,无比真实因而很容易就以为本就是现实的场景。

不难想象如果片子上映,肯定会带来更广泛的讨论。除了贾樟柯一向有力的描绘,要归功到已兴盛许多年的网络公共环境。一大批人已然接受,在中国现下,一切荒诞皆有可能——无数只有在超越现实的电影中才有的情景,时时刻刻在消息圈中看到。于是在这个毫无陌生感的电影场景中,无论是多么暴戾的情节,也许就是真相?集中在一部电影中,或者是在叩问底线?

还记得《老无所依》里,Javier Bardem饰的冷血杀手Chigurh的标准动作吗?粗枪管,抬手,嘣!下一个……记得《杀死比尔》中,Uma Thurman饰演的女主角横刀而立的煞气吗?试想一下,是姜武在持枪而行,是赵涛满脸鲜血握着刀。贾樟柯对暴力的处理,让人猝不及防,极具剧场感。

霍布斯的国家起源说里,国家或君主将“暴力”的权力收在手中,普通民众因信任而服从该契约——那么也可以信任身边人不会使用暴力。若无国,“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everyman is enemy to everyman)便不会终结。这个思路的影响之深,数个世纪后,对“暴力”的诠释几乎都与国家机器对应着。在中国,仅仅短短几十年、数代人,几个历史转合间,这个词已经有着很不一样的含义。

最明显的便是“暴力”被重新介绍到公共语境中。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生活目睹着密集的暴力事件。昨夜的昆明暴力事件,扯开了藏着“恐惧”二字的幕布,掉入眼帘的消息充满了震惊、不安和无处可躲的悲哀。

贾樟柯在一个最近演讲中谈起“结构”的意义,很经典的讨论。如果把“结构”直白地理解成社会环境,带上这一层再看《天注定》的四个故事,每个角色所承担的重量被分割,多重的情绪与对抗,急促又相互对话,得以为观者构建一个在“暴力”个体背后,真正压在现实头顶的“结构”之重。

另外,电影中还有几个不易察觉的点。一是全篇对“父权”的强调,无论用何种定义来划分善恶,女性都被安全地放置在善当中。二是一些点滴中流露出的导演对香港、台湾和大陆三个“中国”环境的态度,比如东莞嫖客的港腔、流水线工厂的台湾总监、煤矿老板从香港飞回的私人飞机。

再啰嗦一句,贾樟柯昨天的微博称将把投资给艺术影院的资金弥补给《天注定》合作伙伴的损失。独立影片倚赖艺术院线,后者在中国的发展亦是举步维艰。一个渴望说真话的导演,却不得不面对电影展映的现实困难,这处境又像是电影场景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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