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肯特里奇:在屠杀之地重建花园

| 宁卉 首发于《时尚先生》20159月刊;Link

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作品中呈现出强烈的政治性,这毫无意外。

出生在上世纪50代的南非,肯特里奇同时有着德国、立陶宛以及犹太的文化根基。他的双亲都是著名的律师,属于南非白人精英群体,父亲以反种族隔离著称,曾为南非国父曼德拉辩护。6岁时他就在父亲书房中误以为放照片的黄色盒子是巧克力盒子,从而发现了大量的黑人被枪杀的照片,从小就从感性上被暴力和不公正所冲击。在进入艺术学院以前,肯特里奇在当地的威特沃特斯兰德(Witwatersrand)大学先念了政治与非洲研究,参与过政治运动。但是年轻时代直接参加的各种政治实践并没有让他觉得有效,在他看来,绘画反而更能反抗社会的压抑。

今天,60岁的肯特里奇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南非最出色的艺术家之一,以对政治艺术的诠释著称。除了常见的多媒体艺术家名衔,肯特里奇还是画家、编剧、导演、演员、布景师;他执导的阿尔本·贝格戏剧《露露》,将巡演至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伦敦英国国家歌剧院,他的影像装置《愈发柔美之舞蹈》,正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EYE电影研究中心展出。

他从高中时代开始绘画和表演训练,大学时也在业余时间坚持这两项活动。然而,对色彩和油画的疑惑,让肯特作为南非国宝级的艺术家,肯特里奇的艺术表现方式非常多元,但其创作主题从未失焦:以自己的方式关注受到孤立的第三世界。苏荷·埃克斯坦系列《我不是我,这匹马不是我的》《拒绝时间》《样板札记》里奇自觉不能成为一个艺术家。于是,他到巴黎学习表演、哑剧,一度还想做电影制片人。34岁时,肯特里奇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绘画、表演、电影都是失败的。他与学医的妻子离开巴黎,回到了南非。那是1985年,南非正面临最艰难、动荡、暴力的时局。他们住在约翰内斯堡环境极为糟糕的市中心,肯特里奇重新拿起炭笔。这一年,他举办了首个个展。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创作的苏荷·埃克斯坦SohoEckstein)手绘动画系列,令肯特里奇在国际舞台上一举成名。苏荷系列由十段影像构成,讲述了采矿业业主苏荷,苏荷妻子以及诗人(隐喻艺术家本人)菲利克斯之间的三角恋情。这个系列也与八九十年代的南非矿业有关,大量涉及南非的大地风景。南非在种族隔离制度期间的社会政治压力,渗透进入不同阶级不同人种的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它反映的那种无人可以幸免,无时无地可以幸免的状况,任何一种立场和阶级都无法幸免的普遍压抑,包含一种巨大的感伤力量。

这一系列被肯特里奇称作是石器时代的动画,他租了一架宝莱克斯的16毫米摄影机,将手中炭笔所画下、擦去和修改的痕迹,悉数记录下来,连成影片。这是一个非常费力的项目,艺术家汪建伟说:肯特里奇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量,工作七天,只能制作40秒的长度。他独特的核心技术之一是:涂擦:(Erasure),即用橡皮涂抹掉炭笔的笔画。但是炭笔通常很难完全被抹掉,这样在电影中,就可以在此时看到彼时曾经存在但是被涂抹的痕迹,成为对时间、历史和记忆的暗影重叠的隐喻。1997年的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上,这个系列的两集《流放的菲利克斯》(Felix in Exile)和《重要抱怨的历史》(History of the Main Complaint)适时出现。监禁,赤裸,土地测量,鱼,水,情欲……都在不断地叠加又涂抹中流动,没有什么可能完全消失,也没有什么能彻底留下来。肯特里奇从人类制造的荒凉、丑陋和突兀入手,他反对欧洲传统中的如画(Picturesque)的美学,更乐于展现在一块屠杀之地上重建的花园。

当时,艺术圈正对欧美以外的当代艺术充满热情,影片让肯特里奇脱颖而出。随后,他得到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青睐。新增的收入先是让肯特里奇能够担负起父母留在约翰内斯堡的大宅院,他在三公顷大的花园中,新建了一个工作室;接着,那些一度让肯特里奇觉得是失败者的领域:电影、雕塑,从木偶剧到歌剧,对他的邀约也开始接踵而至。

1990年的时候,肯特里奇曾说:我从未想过绘制关于种族隔离的画面,但是这些绘画的确也是被残酷的社会所酿造的。我所感兴趣的是一种政治的艺术,也就是一种对于多疑性、矛盾、未完成姿态和不确定结果的艺术,一种既能约束乐观主义、又能克制虚无主义的艺术。这句话,至今仍被一遍遍重复,用来定义肯特里奇的艺术生涯。

今年7月,这份不确定性被带到了北京。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推出了展览威廉·肯特里奇:样板札记Notes Toward a Model Opera),是肯特里奇迄今在亚洲最大规模的展览。这个展览由劳力士支持,梳理了艺术家自1988年以来的创作轨迹。2012年,UCCA馆长田霏宇向肯特里奇发出邀约,并寄送了许多关于中国的资料与书籍。肯特里奇从鲁迅、史景迁、余华读到姜裴德,从《红色娘子军》革命芭蕾样板戏、读到大跃进时候的除四害,主题就此确定。彼时,肯特里奇正在参与劳力士创艺推荐资助计划,为了提携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花费一年时间担任哥伦比亚艺术家马提奥·洛佩兹(Mateo López)的导师。肯特里奇告诉我们:一个人虽从未在中国生长,也可以用艺术和中国之间建立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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